【散文】不敢高聲語 恐驚天上人

2023-10-28 09:53:40 來源:臨汾新聞網(wǎng)  

不敢高聲語 恐驚天上人

周俊芳

  在去臨汾蒲縣之前,有人問,蒲縣是盛產(chǎn)蒲草而得名?還是與蒲劇發(fā)源地有關(guān)?蒲縣的古稱是蒲州、蒲子?

  蒲縣水草豐美,河流澗溪二三十條,昕水河穿城而過,河灘濕地長滿蒲草,但其縣名與蒲草關(guān)系并不大。

  眾所周知,黃河在河?xùn)|拐了一個彎,沖刷出的河套上,蒲草茂盛,土地肥沃,故稱蒲坂(今運城永濟)。相傳舜耕歷山,都蒲坂。唐時稱蒲州,“更上一層樓”令鸛雀樓流芳后世,元代雜劇興起,《西廂記》令普救寺聞名遐邇,明清時期,蒲劇(蒲州梆子)日漸成熟,在北方地區(qū)廣為流傳。

  堯都平陽,舜都蒲坂。平陽,今日臨汾,留下了太多唐堯的故事。

  “蒲谷賢人懷寶去,平陽圣帝策輦來”,講的就是堯訪蒲伊子的故事。相傳唐堯訪賢,聽聞蒲伊子是智者賢人,隱居于呂梁山南麓,便千里迢迢而來,欲禪位于他,因堅辭不受,后拜其為師……才有了堯禪位于舜的千古佳話。

  上古先賢蒲伊子,姓伊,名疇,因常年穿蒲草編的粗服,人稱“蒲衣子”“蒲伊子”。隱居地蒲伊村附近留有唐堯與蒲伊子論道的講道臺,此山得名蒲子山。“漢以此山名縣”,于是有了蒲子國、蒲子縣。蒲縣古稱蒲子,便是從此而來。

  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。

  蒲縣是山城,東、北、南三面群山環(huán)繞,平均海拔1300米以上,與洪洞、臨汾平川地區(qū)相差600米左右。

  看來,是古人隱居,今人避暑的好地方。

  立秋前后,省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廳和省作協(xié)聯(lián)合開展的“美麗中國·生態(tài)山西”活動,第一次走進蒲縣采風(fēng)。想象中,蒲縣人少地貧石頭多,山梁坡陡巖裸露,又黑又臟。這曾經(jīng)是呂梁山區(qū),晉陜峽谷沿黃地區(qū)共同的地貌特征。

  車進入蒲縣,天高云淡,白云悠悠,風(fēng)變得輕薄而灑脫,滿目的綠在山路上延伸……

  “那邊山坡上齊刷刷的油松,就是我們蒲縣人20年,久久為功,壘石坑填土造林的成果……”拿出新舊照片對比,才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,這些綠,是蒲縣人一個石頭坑,一個石頭坑挖出來,再一個個擔(dān)土填坑,一代代人接續(xù)植樹,才有了今日的滿目蒼翠。蒲縣“壘石坑填土植樹最多縣”的奇跡,被全國綠化委授予“全國綠化模范縣”稱號。

  人人都知道,60多年,晉北右玉從一個不毛之地,蝶變成為全國聞名的“塞上綠洲”。卻不知,晉南蒲縣在山坡上壘石填土,讓一道道支離破碎的殘垣、一條條水土流失的溝壑披上綠裝,森林覆蓋率達到40%以上……

  我們看到的綠,不僅是人類改造自然的奇跡,更是一種薪火相傳的有信念傳承!

  那晚,在遠觀似鳥巢,近看是樹木環(huán)繞的蒲子文化宮,我們觀看了蒲劇現(xiàn)代戲《綠染蒲子山》。以戲曲的形式,再次領(lǐng)略了蒲縣人克服自然條件,為了植樹造林、造福后代,付出了超乎想象的艱辛和努力。

  這部劇以“全國造林模范”王明茹為原型,講述了三代人為植樹造林,不顧個人得失,艱苦奮斗、一心為公,綠化荒山,全域禁牧,為改變蒲子山的面貌而奮斗的故事。

  造林模范有很多,但女性造林模范屈指可數(shù)。其精神,是蒲縣人在植樹造林中集體品格的縮影,體現(xiàn)了純粹而感天動地的英雄形象。

  “每個樹坑都是長80厘米、寬60厘米、深40厘米,株距2米、行距3米,每畝110苗……樹坑挖好后,監(jiān)理員會拿著尺子一個一個地量?!敝矘湓炝?,蒲縣人是認真的,不僅有技術(shù)上的標(biāo)準(zhǔn),還有情懷上的表達。

  蒲縣人創(chuàng)造鑿石坑栽樹模式,被載入上海大世界基尼斯紀錄,他們值得驕傲?!翱窗。切┥狡?、山梁曾經(jīng)都是光禿禿的,現(xiàn)在隨著樹苗一點點長大,當(dāng)年的壘石幾乎看不到了。綠色,已經(jīng)成為我們蒲縣的底色?!?/p>

  站在被子垣的觀景臺上,上百種樹木林林總總,果實累累,多汁味美的桃子、套袋高產(chǎn)的蘋果、矮化肉多的大棗、生物殺蟲的玉露香梨……這里是植樹造林育苗的大本營,是科學(xué)培育的有機生態(tài)果園。

  前人栽樹,后人乘涼。在蒲縣有太多的栽樹人,才留給我們綠樹如茵、瓜果飄香的景象。這一切來之不易,這些人感天動地。他們用行動證明,與自然抗?fàn)幉⑴c之和諧共處,并不矛盾。人定勝天,是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中的基礎(chǔ),大禹鑿山開路,讓大河不再泛濫成災(zāi);愚公祖祖輩輩移山,讓王屋山不再擋路;精衛(wèi)填海、夸父追日、后羿射日、女媧補天,包括牛郎織女,其底色都是不向天低頭,與天地日月、強權(quán)命運去斗爭,不畏懼,不服輸,哪怕銀河相隔,哪怕癡人夢話,哪怕會失敗,或者根本不可能實現(xiàn),那又如何?人定勝天,下定決心,就要咬定青山不放松,排除萬難去完成。奇跡,不就是這樣,在看似不可能的狀況下,以超人的智慧和膽識,日拱一卒的勁頭,以團結(jié)奮斗的精神,被創(chuàng)造出來……

  在蒲縣行走,所思者甚多,語言竟無法言表。

  我們住的賓館窗外,遠處柏山之巔,有座氣勢恢宏的廟宇。這就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——蒲縣東岳廟。東岳廟并不鮮見,而在排名中,蒲縣東岳廟僅次于泰山岱廟(俗稱東岳廟)。

  東岳廟供奉的是東岳大帝黃飛虎,又稱泰山神。黃飛虎是《封神演義》中的虛構(gòu)人物,被姜子牙封為東岳大帝。足見“是人創(chuàng)造了神,而不是神創(chuàng)造了人。”但這些被創(chuàng)造的神靈,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人們的現(xiàn)實生活,也是當(dāng)?shù)匚幕囊环N映射。

  柏山綠樹環(huán)繞,山路蜿蜒,景色怡人。因毗鄰縣城,路上行人如織,是蒲縣人日常鍛煉休閑的好去處。

  蒲縣東岳廟創(chuàng)建年代不詳,金泰和五年(1205年)已有?,F(xiàn)存東岳行宮殿是元代地震毀壞后于延佑五年(1318年)重建。泰山神源于原始社會人們對自然神的崇拜,后歸入道教,主宰陰間鬼魂。

  東岳廟中最惹人注目的,便是對地獄鬼神大書特書。十五孔窯洞組成十八層地獄,內(nèi)塑五岳大帝、十殿閻群和六曹判官等,塑像高度與人相等,各種鬼吏,刀山油鍋、碾磨鋸解等百余具,是稀有的明代泥塑。

  在古代中國,幾乎村村有廟。而廟宇對面大都建有戲臺。其作用是酬神演戲,自古民間以社火、唱戲等方式,或祭神祈雨,或慶典祈福,既是酬神祝禱的方式,也是文化娛樂的形態(tài)。這些戲臺中少數(shù)為對臺戲,就是兩個戲臺,但東岳廟有三座樂樓(戲臺),也就是說可同時唱三臺戲。舊時,沒有先進的擴音設(shè)備,只能靠文武場和演員唱腔,三臺大戲開鑼上演,這份熱鬧,怕是真的要驚天地泣鬼神了。

  中間樂樓背面通道兩側(cè),有副對聯(lián)頗有名氣。上聯(lián):伐吾山林吾勿語,下聯(lián):傷汝性命汝難逃。出自蒲縣知縣之手,是植樹護林的警世之言。這副對聯(lián),不僅禁絕了當(dāng)年的盜伐之風(fēng),還永絕后患,令后世人有所忌憚,不敢造次。

  敬畏,是人類對待事物的一種態(tài)度。敬畏是自律的開端,也是行為的界限。老子曰: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明代呂坤有言:畏則不敢肆而德以成,無畏則從其所欲而及于禍。

  一面是鼓樂聲聲念,一面是警言句句敲。這種看似有些矛盾,又無違和感的存在,何嘗不是這塊土地的文化基因。

  傅斯年認為,黃飛虎是周代東方飛廉崇拜在民間的延續(xù)。東岳廟因何將遠古圖騰幻化成地獄神怪,為何在相對偏遠的蒲縣落地生根,為何不建于山麓,而是耗費巨大建在山巔?蒲縣悠久的人文歷史中,埋藏了太多的神奇和神秘。

  比如,五鹿山。這個名字與五只梅花鹿無關(guān),而與一個人有關(guān)——春秋時期晉國五鹿大夫狐突。在海拔1961.6米的主峰頂,建有五鹿大夫廟,供奉是春秋五霸之一晉文公的外祖父狐突。

  狐突之女嫁給晉獻公,生子重耳。重耳從小拜狐偃、趙衰為師,聰慧仗義,結(jié)交賢士,深得狐突喜愛。后來是宮廷政變,重耳帶著門客逃亡……19年時間,重耳的兩個舅舅,狐突二子狐偃、狐毛,追隨其左右,助他實現(xiàn)人生巔峰,走上霸主之位。相傳,重耳流亡中曾到過五鹿山看望外祖父……

  晉懷公在位時,下令跟隨重耳的人限期歸國,狐突諫書“子無二父,臣無二君”,一家滿門慘遭殺害。但他“教子不二”典故,受到后世統(tǒng)治者推崇,成為忠臣的一大典范。

  在很多地方,特別是山高林密的地方,有不少狐仙、狐神廟,后世人想當(dāng)然地覺得,供奉的是山中狐貍。如今想來,應(yīng)該是訛傳,狐神、狐仙,指的是春秋時期的五鹿大夫狐突。晉文公繼位,曾追封狐突為利應(yīng)侯,百姓感念其舍生取義,慷慨赴死,將其神化為“狐爺”“狐神”“雨神”,千百年來香火不斷,普濟眾生。

  我們?nèi)ノ迓股降哪翘?,恰微雨空濛。山路蜿蜒,雖路況良好,為安全起見,還是換了小巴車上山。二三十分鐘的車程,寂靜少語,車窗外的樹木掠過,不同層次的綠豐富而多變,這哪里是我們想象中干癟滄桑的呂梁山?

  五鹿山位于呂梁山南段,是山西省三大自然保護區(qū)之一,國家級自然保護區(qū)。

  “相傳堯時就有草本暢茂,禽獸繁殖,五谷豐登的說法……山中野生植物965種,野生動物252種,其中國家一級保護動物6種。有世界珍禽褐馬雞和我國特有樹種白皮松。特別要說的是,五鹿山上有華北豹,因豹身斑點形似銅錢,民間俗稱金錢豹……”作家李景平是中國環(huán)境報駐山西記者站站長,他曾深入山西九大國有林區(qū)采訪,經(jīng)他幾句介紹,既興奮又緊張。

  下車步行,漫山蔥郁,莽莽蒼蒼,四下張望,警惕有無金錢豹的蹤跡?!凹t外相機監(jiān)測,不時能拍到一只母豹帶兩三只小豹的場景。但別擔(dān)心,你能遇到的概率比中彩票都難。”仿佛被讀懂了心思,處于食物鏈頂端的物種,華北豹并不會主動攻擊人類。它們的穩(wěn)定生存,可起到維護生態(tài)平衡的重要作用,標(biāo)志著當(dāng)?shù)厣鷳B(tài)系統(tǒng)的完整穩(wěn)定和生物多樣性的高度豐富。

  雨過天霽山滴翠,鳥鳴婉轉(zhuǎn)林更幽。轉(zhuǎn)入林中,潮濕的步行道,灑下的陽光,清冽的空氣,還有鳥叫蟲鳴的合奏……莫名想起《空城計》:清水灑街灑得凈,黃土墊道墊得平?!愕絹砦覠o有別的可敬,我有的羔羊美酒、美酒羔羊,一個一個、一個一個犒賞三軍。山人在此把琴撫,咱二人玩棋,我散散你的心。

  這是怎樣的禮遇,才能在微雨之后,進入五鹿山深處,拜謁晉國大夫狐突;這是怎樣的緣分,能在午后晴空,坐在五鹿山管護站稍歇,看云卷云舒,聽風(fēng)過鳥鳴……莫非,是雨神顯靈,展現(xiàn)了五鹿山絕美的容顏。

  回程路上,遇到一群寫生的師生,正揮動畫筆描摹五鹿山的美景。山花浪漫,松濤陣陣。突然,一只野雞撲騰騰飛過,不禁驚呼,“會不會是褐馬雞?”轉(zhuǎn)而哂笑,如果那么容易能見到,還能是珍稀鳥類,堪比大熊貓的國寶,被譽為“東方寶石”!

  到蒲縣,有太多驚嘆,10萬余人口的小縣,蘊藏著大大的能量。歷史長河如昕水河一般,靜靜流淌,波瀾不驚。

  作為黃河一級支流,昕水河的清濁非比尋常。在昕水河濕地公園,眼前波光旖旎,水草葳蕤。整個區(qū)域相對平坦,樹木花草繁盛,水中蘆葦、香蒲遍布,路邊凌霄花、木槿花、鳶尾等競相綻放,姹紫嫣紅,怪不得被推為“一日樂游”旅游景點。

  “濕地每天可處理2.1萬立方米水,其最大特點是純物理、原生態(tài)、零能耗,不需要任何的電力、化學(xué)等輔助設(shè)施?!比斯竦刎撠?zé)人范定國侃侃而談,從開工建設(shè)到竣工驗收,再到日常維護和技術(shù)推廣,就是他在負責(zé),對濕地情況了如指掌。“全省首家創(chuàng)新采用‘水平潛流+垂直潛流’新工藝(河水水平經(jīng)過漿砌石壩、進水閘及輸水管、平流沉砂池、穩(wěn)定塘、濕地,最終排入河道……”

  那天,在夏末陽光下,范定國不顧腿傷拄著拐杖,汗流浹背,激情澎湃又滿是自豪地帶著我們參觀?!袄米詵|向西千分之八的落差,昕水河和污水處理廠排出的五類水一同引入濕地,經(jīng)過30多個小時的生物和物理還原處理后,水清了、水質(zhì)好了,達到了地表水三類標(biāo)準(zhǔn)。”夏天,會有白鷺、黑鸛等鳥類來此棲息,自然和諧,令人流連忘返;即使冬天,污水處理廠排出的水也在12℃左右,加上河水流速,可以保證濕地正常運轉(zhuǎn)……

  2019年,中央廣播電視總臺《新聞聯(lián)播》曾對蒲縣創(chuàng)新污水處理模式進行報道;2020年,蒲縣被授予國家生態(tài)文明建設(shè)示范市縣,是第四批我省唯一獲此殊榮的縣份;2021年,被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部命名為第五批“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”實踐創(chuàng)新基地……

  《說文》載:蒲,水草也。不起眼,卻可以作席,可以作衣。家常樸素,卻自帶光芒。到蒲縣行走,有種不敢喧嘩的嘆服。詩仙李白夜蔡山峰頂山的江心寺(今湖北黃梅),看到滿天繁星,有了“可摘星辰”的美妙念頭,寫下“不敢高聲語,恐驚天上人”的詩句。這兩句,用在我對蒲縣的印象,再恰當(dāng)不過了。


     

責(zé)任編輯: 吉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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